冰天雪地的老关东人如何保留火种？是灰里埋火还是钻木取火

（作者简介：作家王天祥，山东青岛人，高级记者职称，曾在长白山区从事教育工作20年，后从事林区新闻工作和文化创作至今，已出版长篇小说、旅游文学、报告文学集、历史文化、旅游文化、企业管理、市场分析、成功学、人才学等各种专著42部，撰写电视剧200多集，创作历史、文化、风光、纪实等题材的专题电视片数十部，在各地报刊发表文章数百篇，发表网络文章1000多篇。）

★引言：关东山第三怪——引火的火种灰里埋

冰天雪地的长白山区

倘若有人问你“为了生存，如何保存火种”？你肯定会说“带着火柴”或者“带着打火机”。倘若人家再说一句“特殊历史条件下的特殊环境中，既没火柴，也没打火机。比如老关东人”。你咋回答？

长白山中的老关东民居博物馆小院中。游客们看着黑板上的“关东山二十怪”内容议论不已。其中有人手指第三怪说：“真怪！引火的火种居然在灰里埋。难道没有打火机吗？没有火柴吗？再说，火种埋到灰里不会灭吗？”忽然，一个洪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会灭的。如果埋到灰里的火种灭了，那就不叫怪了。”原来是八十多岁的开山爷！只见他又拿着那习惯做道具的短烟袋，挥舞着说话了。

★老关东“火种灰里埋”是住家常用的保存火种法儿

“关东山点火的火种灰里埋，俺最有发言权。”忽然，人群后又响起一个响亮的声音，原来是八十多岁的跑山奶。她用双手抿抿头发，抻抻袖口，拽拽衣襟，看看裤腿和脚上的鞋都整齐干净，才从容地走进人群。这是跑山奶的习惯。她的口头禅是：成了家的女人，自己不收拾利索就不要到人前去丢人现眼。她说这是她的老娘告诉她的。

冰天雪地的长白山区。

跑山奶手指开山爷笑哈哈地说：“六十多年前，俺跟着他闯进这长白山当新媳妇时，这山里还没有火柴——那时候叫‘洋火’。至于你们说的打火机，那是连听都没听说过的玩意儿。你问做饭用啥点火？当时俺也这么问着找火镰火石准备打火。可婆婆忽然在俺身后说：笨！点火到灶坑的灰里找火炭去！俺急忙到灶坑里一扒拉，果然看见好多火炭埋在灰里，见风就变得更红更亮了。可是光有火炭咋点火呀？婆婆又在身后说：真笨！外头的木柈子垛旁有羊胡子草，拽一小把来对着火炭一吹，不就点着了？俺立马跑到外头，扯了一把羊胡子草，凑到火炭上吹一口气，果然就烧着了。身后的婆婆又说，笨死了！快用这火点着松明子。要不靠你那羊胡子草能点着木柈子吗……”

跑山奶说：“俺过门的第二天就被婆婆连说了三个笨，才长了记性。晚上烧好最后一灶木柴，按婆婆的嘱咐把没烧透的火炭用灰埋严实了，才放心地睡了。第二天一早到灶坑灰中一扒拉，果然还有火炭。”

有女游客忽然质疑：“老人家的婆婆这么厉害吗？闯关东刚过门的儿媳妇第二天就要自己起早找火做饭？不敢信。”开山爷一听这话牵扯到自己的老娘，赶紧躲到一边去了。跑山奶瞅一眼躲开的开山爷却笑呵呵地说：“你以为呢？那时候的新媳妇，结婚的第二天早上必须做早饭，那是婆家对新媳妇的考验，看新媳妇家风家教咋样，会不会持家干活儿。我们可不像现在的女子结婚，得让婆婆哄着，像宝贝似地伺候着。那时的新媳妇要是不勤快，不会干活儿，是会被大伙儿笑话死的。”

有人又质疑：“万一埋在灰里的火炭第二天早上灭了咋办？你不得挨婆婆骂吗？”跑山奶说：“哎呦，那可非挨骂不可了。不过，活人别让尿憋死。你可以到邻居家借火种，也可以自己想办法弄火种。总而言之不能耽误了做早饭。按时吃饭是山里人的规矩。耽误了，麻烦就大了。你懂得。”跑山奶的幽默惹得大伙儿哄堂大笑。有人还是不信火种埋到灰里会不灭。跑山奶说：“美女们不用怀疑，若是想体验，今晚无论住到谁家的老房子都可以，明早上就可以在自己住的那家灶坑的灰里找火种。”于是，近乎所有的女游客都举手报名，跃跃欲试。

★“薪火相传”，就是保留火种的意思吗

有游客忽然说：“旧社会，保留火种是件非常重要的工作。‘薪火相传’的成语，就是说祖祖辈辈传留火种的事情。”开山爷高兴地说：“好好好，就请你给大伙儿讲讲这‘薪火相传’的故事吧！咱这民俗博物馆，就是个群言堂。”那人毫不推辞地解释道：“《庄子.养生主》篇里说：“‘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穷，指少或者没了。薪就指柴火。意思是木柴烧尽了，但是火却可以传留下来。传说，古人过日子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保留火种，因为一旦没了火，不但要生吃食物，还不能取暖，更不能防御野兽的侵害。谁要是离开家去独立生活，就必须从老家中带走火种。谁若把火种赠送他人，那就是最贵重的馈赠。这就是‘薪火相传’的意思。”

古人生火图。头条选图

开山爷用力地拍着巴掌说：“你这薪火相传的成语讲得好呀！咱关东早年的老辈人对火也像古人那样依赖。关东的冬天比关内任何地方都冷。离开了房子离开了火，人就无法生存。所以，无论是满族、巴拉人、鄂伦春、赫哲、鄂温克还是达斡尔人都离不开火，他们把火看成了神，把火看得比什么都珍贵。所以，保留火种，就是一个家庭最重要的事儿。”

有人问跑山奶：“如何去借火呢？”跑山奶比量着说：“借火时要拿个铁锹，或者端个饭碗到自己要好的邻居家去借几块火炭。要是关系不好的人家是不能去借的。人家说一句‘俺家也没留火种，俺还想问你借呢！’就把你打发了。有时候刮大风，你就不能用铁锹头端着火炭，因为大风一刮就跑了，或者刮灭了。要是刮到树林里就会引起山火。所以，借火时最好拿个碗或者小盆，用什么东西盖着，风吹不灭，也刮不跑。

★关东山里的铁镰敲打燧石，是一种取火法儿

有人忽然说：“家里的火种是无法带到山里的，总不能怀里揣着一包灰裹着火炭吧？可是老关东的猎人几乎天天在森林中追踪狩猎。他们白天要吃烧烤，晚上要点燃篝火露宿。他们的火种可怎么解决呢？”

开山爷说：“这问题提得好，把老关东的火文化范围扩大了。好，赵大哥，你来说说打围狩猎时怎么取火种的！”说罢，朝着站在外围倾听的木刻楞家的满族老人挥挥烟袋。

这位木刻楞家的满族赵老爷子已近八十岁，早上喝老烧刀子酒弄得老脸红通通的。他挥舞着大手说：“这问题问我算找对了主喽——咱满族人世世代代在长白山里打围狩猎，白天歇气儿晚上休息都离不开火。可是火种没法儿随身带咋办？咱有法子。在咱满族人眼里遍地都是火种。”他看自己的话说得大家将信将疑，忙从羊皮背心下的腰带上掏出一个鹿皮口袋，从中拿出一块筷子厚、一分纸币大的铁块和一块灰白色的石头说道：“看，这就是火种。”他说着，右手拿铁块，一下一下地斜蹭着敲击着左手拿着的石块。随着敲击声，石头上立刻火星飞溅。敲击几下后，飞出的火星居然把他左手石块下压着的一撮细细的羊胡子草点燃了。赵老爷子迅速对着那撮羊胡子草撮口一吹，火苗儿呼啦啦便烧了起来。接着，他又变戏法儿似的从鹿皮口袋中掏出一条白桦树皮，凑到羊胡子草上，白桦皮立刻吱吱响着燃烧起来。赵老爷子看着手中燃烧着旺火的桦树皮说：“白桦皮油性大，是最好的引火物。清朝专门让东北人进贡桦树皮，用于宫中生火的。”

长白山中的白桦林。头条选图

他还说，清朝的吉林打牲乌拉总管衙门就在吉林市设了一家“桦皮厂”，专门征收长白山中的白桦树皮。至今这名字还在，就是吉林市昌邑区的桦皮厂镇。

★关东山里的“搓木取火”法儿

开山爷看游客们对敲石取火感兴趣，就说：“这敲石取火的办法，任何一个老关东人都会。即便是许多家庭妇女也会。那些单门独户的人家一旦火种灭了咋办？那就得自个儿费事敲石取火啦。好了。既然大伙儿对这事儿这么感兴趣，一会儿就到各家老关东旧居去体验体验。这里家家都有这种铁镰和火石。为的就是让大伙儿亲身体验用的。”

有人发问：“老关东人在野外不可以钻木取火吗？历史上的燧人氏就是钻木取火的呀！”

开山爷说：“当然可以。不过，你得给大家讲讲这个‘燧人氏钻木取火’的故事。你讲的好，我才能给你讲老关东人怎么在野外弄火的。好，大家伙儿给他加加油！”说着，带头鼓起掌来。那人立刻高兴地说：“战国时期有部书叫《韩非子五蠹》，上面就有燧人氏钻木取火的记载，说上古之时，人们吃的瓜果呀鱼鳖蛤喇呀野兽呀都是生的，味道腥臊恶臭还伤害脾胃。于是就出了个圣人，他在一个叫做燧明国——就是现在的河南商丘附近，看到有只鸟在燧树上用嘴啄树干中的虫吃，结果把木头啄出火星来。圣人就折下一根燧树树枝，学着鸟啄木的样子钻木头，结果也钻出了火星，并引燃了火。从此，人们就开始吃烧熟了的东西，并把那圣人叫燧人。老百姓从此学会了钻木取火。”

“讲得好！”开山爷带头鼓掌，说道：“山里人都懂这道理，不过，钻木取火不如搓木取火准成。”有人质疑：“为什么不叫钻木取火，您叫搓木取火呢？”

钻木取火。头条选图

开山爷说：“这事儿请金老爷子给大伙儿说说！”号称捕貂神的金老爷子是喜欢住地窨子的巴拉人的后裔，一听他的名头就知道是个有故事的人。于是，大家使劲儿地鼓掌。金老爷子亮开沙哑的嗓门说起来：“咱巴拉人最喜欢捕貂。但捕貂的活儿最苦最难。所以，巴拉人几乎天天在张广才岭的老林子里头转。冰天雪地里，一歇下脚就得生火取暖。没火烤着就得冻死。可是没有火种咋办？咱祖宗传下来的办法就是搓木取火——找两根干木棒，用一根在另一根上用力搓，就是不停地摩擦，一会儿了，摩擦的地方就冒烟了，这时候千万别停，要继续加快速度摩擦，很快就会看到摩擦的木棒上有火亮了，这时候，把准备好的细草往木棒上一凑，用嘴一吹，呼！干草就点着了。这时无论点松明子还是桦树皮，都很容易了。大家想，这不和怀里揣着火种一样方便吗？大家若是想体验，各家都有干柴，由着大家做实验。不过，这可是个力气活。要把木棒磨出火来，可得费把子力气。”

★关东山里的“烧炭埋火”法儿

开山爷说：“关东人创造了好多好多保存火种的办法，比方说烧炭埋火法儿就是一种。这种办法是在经常干活儿的地方点燃篝火，离开前再添加木柴，然后用土把火堆封严。若是顶上透风，封在里头的木柴就会燃烧成灰。若是一点儿风不透，火就会被焖死，所以，只有顶上封严，地下留几根木棒伸在土外，能让它从底下透点小气儿，火就灭不了。等一两天再来时，扒开上面的土，地下的木头都变成了红彤彤的木炭。这就是烧炭埋火法儿。听说早年这大山里的抗日联军，常常会在几个秘营里烧炭埋火保留火种。一旦转移到一个新地方，只要扒开土就能有现成的火种。而且，它的烟是薄薄地顺着地皮冒，日个鬼子的扫荡队还发现不了。”

★闯关东带来了火折子

大家正在兴头上时，开山爷又亮出了绝活儿宝贝。只见他大喊一声“看我的”！就如同变戏法似的，从狍子腿皮的烟荷包中拿出了一根洋铁皮焊成的鸡蛋黄粗，手掌长的小铁管。打开盖，倒出一根拇指粗的雪茄烟一样的纸卷。只见他拿着纸卷迎风一晃，那纸卷居然冒烟儿了，接着他又对着冒烟的纸卷头轻轻一吹，那纸卷竟然冒出了火苗儿。开山爷说：“这就是古人用的火折子，不用时装到铁筒或者竹筒里，不灭。用时只要迎风一晃，再一吹，就会着起来。凡是看过《七侠五义》古书的都知道这东西。这火折子，就相当于现在的打火机、火柴。不过这东西东北原本没有，这是俺娶媳妇回山东时，从老家带过来的。”

住木刻楞的满族赵老爷子一看这东西就嚷起来：“你这老开山，不仗义。当年，我拿两头狍子一头野猪换它你都不换。”住地窨子的“捕貂神”金老爷子也开腔了：“你满族赵才用两只狍子一头野猪换它，我可是用两张火狐狸皮和一张猞猁皮换它，老开山都不干呢！”开山爷大笑道：“之后，我不是教会你们自己做火折子了嘛！”两人异口同声：“那倒是。算你仗义！”

大家都被开山爷的火折子吸引住了，纷纷传看。开山爷说：“这火折子各家炕上的小笸箩里都有，大家一会儿尽可以到各家体验。关键是听我说说这火折子怎么做。其实，就是用棉花和芦苇花儿加木炭灰掺和一起，用糨子粘到一起，搓成结结实实的拇指粗的条儿，晒干晾透，最后用毛头纸紧紧地卷起来，粘好，就做成了。出门前点燃，放进筒子里盖好盖往怀里一揣，到山里用时拿出来一晃，这火折子见风就燃。点火很容易。”

最后，开山爷总结说：“咱们今天的这次体验课，就是老关东如何保留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