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精读」毛姆：《幸福的人》

「小说精读」毛姆：《幸福的人》

编者寄语

什么是幸福？怎样追求幸福？这恐怕是人类永恒的追问。有的人穷其一生，孜孜以求，也没有找到幸福的方向；有的人认为，功名财富就是幸福，可当他得到这一切时，发现幸福还是远隔云端。哈佛大学专门设置了一门课程——幸福学，课程核心不关注外在成功，而关注内在满足；韩国推行“幸福教育”，把能够获得人生的幸福作为教育的最高目标。毛姆先生的小说《幸福的人》告诉我们，幸福有时候不是加法，恰恰是减法。世俗的成功可能会幸福一时，而心灵的自足却能幸福一世。

文 本 研 读

文本一：

幸福的人

作者：毛姆

对他人的生活指手画脚是件危险的事情，总有一些人喜欢把一些措施强加于他人身上，要纠正他们的礼仪、习惯或者对事情的看法，我常疑惑他们的自信从何而来。我是连建议都不大敢给的，若对这个人的熟悉程度不及你了解自己，那你又凭什么去指导他呢？只是，有些人才启程就举步维艰，前方只觉迷蒙而危机四伏，所以，有时我不得已只好摆出人生导师的样子。

但有一次我确信自己给了一份好建议。

>>>小说的开端：我一般不喜欢给人建议，但有时确实有给人一些建议的必要，比如迷茫的人。这部分是引子，是倒叙，旨在引起读者的阅读兴趣并引出下文的故事。

我当时还年轻，住在伦敦维多利亚火车站边上一套简朴的公寓里。一天下午，时近黄昏，门铃响了起来。门外站着一个从没见过的人。我领着他进了客厅，恳请他坐下。他似乎有些尴尬。我递了一支烟给他，但他手里拿着帽子，点烟颇为不便。终于他完成了这一壮举，我问他是否需要把帽子放在椅子上。他赶忙放下帽子，结果雨伞又掉在地上。（从人物的神态描写和动作描写上，可以看出这是个内心紧张、行为拘束的人。）

“希望你不要介意我这样来找你，”他说，“我叫史蒂文斯，是个医生。我知道，你也是学医的！”

“对，但我不行医。”

“是，我知道。我刚读了一本你写的关于西班牙的书，有事情想问问你。”

“这书怕是写得不太好。”

“但你对那个国家有所了解终归是事实，我认识的人中也只有你了。我是想你大概不会介意给我提供一点讯息。”

“我很乐意。”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把帽子又拿起来，用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抚摸着。（动作描写表现出人物的神情紧张、手足无措。）

“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这样跟你说话，希望你不会觉得太奇怪。”他抱歉地笑了笑。

“我是两个阿姨带大的，都上了年纪。我哪里都没有去过，什么都没干过。我结婚六年了，没有生孩子。在坎伯维尔医院当医疗官。我已经受不了了。”（“两个老阿姨带大”“哪里都没有去过，什么都没干过”表明“他”生活中所受的约束比较多，缺少自由，生活氛围令人窒息。“受不了了”表明“他”不开心，有强烈的逃离这牢笼的意愿。）

他所用的这些犀利的短句很不寻常，其中似乎有股力量在回荡。之前我用余光瞄过他几眼，而现在看得更仔细了。他个子不高，但很结实，三十岁左右，圆脸，一双小眼睛很黑、很亮。他的黑头发剃得很短，头形像颗子弹。他一身蓝色的西服西裤都很旧，膝盖处明显被撑得宽松了，口袋也一样，显得颇为邋遢。（此段侧重于人物的外貌描写，突出“他”的眼睛“很黑”“很亮”，衣服宽松邋遢。作者通过这些描写想告诉我们什么？请大家带着问题往下读。）

“你知道医院的医疗官都要干些什么，一天一天的没什么两样。我这下半辈子就这样了，你说这样活着值吗？”（“他”不甘心过这种一眼就能看到老的生活。“这样活着值吗？”灵魂的发问，振聋发聩！不得不说，我们许多人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但最终不了了之，生活依然如故，我们也蹉跎了一生。）

“总归是份养家糊口的生计吧。”我回答。

“是，我知道。收入还挺不错的。”（这是一份稳定的工作呢！）

“我不知道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个，我是想问你，你觉得一个英国医生在西班牙能混得下去吗？”

“为什么是西班牙？”

“我也不知道，就是喜欢吧。那里有阳光，有好酒，有色彩，有可以呼吸的空气。我有几句话，你让我一股脑说完吧。我偶然听说塞维利亚没有英国医生，你觉得我能不能在那里谋生？是不是只有疯子才会放弃一份稳定的好工作，只换来一份未知？”（放弃一份稳定的好工作，去追求阳光、好酒、色彩、空气，这在我们平常人的眼里怕是个“疯子”吧。）

“你太太怎么说？”

“她很乐意。”

“风险不小。”

“我知道。要是你说可以，我就干；你说维持原状，我就算了。”

他那双明亮的黑眼睛急切地看着我，我知道他刚才的话不是说着玩的。我想了想。（又是那双“明亮的黑眼睛”，这明亮的黑眼睛的意蕴是什么呢？）

“这是你的下半辈子，所以这个决定必须由你自己来做。但是我可以告诉你这句话：如果你在填饱肚子之外对金钱没有什么欲望，那么就去，你的人生会非常精彩的。”（如果不注重物质，注重精神生活，那么人生会非常精彩。）

于是他就走了，这件事在我脑海里停了大概一两天，我便完全忘记。

>>>故事的发展：我给了那个年轻人一个建议。

很多年以后，最起码十五年以上，我碰巧到了塞维利亚，又正好身体有些微恙。我问酒店的行李工这镇上有没有英国医生。他说有，还把地址给了我。（“碰巧”“正好”暗示了下文的重逢。）

我的出租车开到那幢房子的时候，一位胖胖的小个男子走了出来。他见到我的时候迟疑了一下。（“迟疑”证明事出有因，敏感的读者知道一定是“他”。）

“你是来找我的吗？”他说，“我是这里的英国医生。”

我解释了自己的到访缘由，他请我进了屋。这是一幢普通的西班牙住宅，有一个天井，往里就是他的诊室，里面报纸、书籍、医疗设备和废旧家具堆得杂乱无章。一个讲究的病人乍见恐怕要心里打鼓。看了病，我问医生要多少钱。他摇摇头，微笑着说：

“免费。”

“怎么会免费？”

“你不记得我了？我在这里就是因为你的一句话啊。我是史蒂文斯。”

于是他提醒我当初我们是怎样见面的，渐渐地，于一片漆黑之中，那件事模模糊糊地浮现在我记忆里。（果然是“他”！）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还能再见到你”他说，“是不是还有机会感谢。”

“所以当初的决定做对了？”我看着他。

他现在很胖，头也秃了，但眼睛里都是喜悦的光芒，他胖嘟嘟的红脸蛋上那副表情，只有毫无心事的人才有。（与前文紧张无措、心事重重形成鲜明对比。）他身上的衣服固然破旧，但明显出自西班牙裁缝之手，而头顶上的帽子也是当地的阔边帽。他看起来就像是品酒的行家。或许让他来给你割除阑尾你会有谁更合适些的担心，但要找个能开开心心喝酒的同伴，你恐怕想象不出更合适的人选。他送我到门口的时候跟我说：“上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跟我说，在这里我最多只能温饱，但会活得很精彩。我只想告诉你，你说得没有错。我的确很穷，也会一直穷下去。但我真的过得开心极了。随便哪个国王来，我也不会跟他换我的人生。” （小说第三次写到眼睛，前两次“很黑”“很亮”的眼睛，是人物内心的热情，是突破桎梏的跃跃欲试；第三次“喜悦的光芒”是愿望实现的心满意足。）

>>>小说的高潮：“他”听从“我”的建议，来到塞维利亚，得偿所愿。这部分又是外貌描写，“胖”“喜悦的光芒”“胖嘟嘟的红脸蛋”，这一切都显示人物是处在幸福中的；与第一次衣着“邋遢”、心事重重相比，“他”的衣着尽管破旧，但精神饱满；“随便哪个国王来，我也不会跟他换我的人生。”语言描写再次强调“他”此时绝对是精神上的贵族！至此，题目“幸福的人”有了落实，小说的主旨有了落实，原来所谓幸福是指内心的喜欢，精神的自由。

（有删改）

文本二：

在我看来一篇好小说，它的主题应该能引起广泛的兴趣，而且具有较普遍的人性，对普通男女都有感染力。作者讲述的故事应该合情合理而且有条有理，故事应该有开端、中间和结尾，结尾必须是开端的自然结局。小说中的人物要有个性，他们的行为应该源于他们的性格，要读者不得不承认某某人那样做，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人物的对话不能杂乱无章，也不应该用来发表作者的意见。它必须服从于典型化人物的塑造和故事情节的发展。叙述的部分应该写得直截了当，要生动、明确，只需把人物的动机以及他们所处的环境令人信服地交代清楚，而不应过于冗长，文笔要简洁。（节选自《毛姆读书随笔》）

（文本二是毛姆小说创作的基本思想，从主题、情节、人物、对话、叙述等方面加以阐述。文本一《幸福的人》就力求实现这种创作思想，上述理论在文本一中有所体现。）

知 识 建 构

//细节描写//

细节描写是刻画人物性格，揭示人物内心世界，表现人物细微复杂感情，点化人物关系，暗示人物身份、处境等最重要的方法。

细节描写在文章描写中的地位看似闲笔或赘笔，信手拈来，无关紧要，但都是作者精心的设置和安排，不能随意取代。一篇文章，恰到好处地运用细节描写，能起到烘托环境气氛、刻画人物性格和揭示主题思想的作用。

细节要尽量典型，富有表现力，能起到以一蕴万、即小见大的作用。

小说《幸福的人》中对史蒂文斯眼睛的描写就是细节描写。眼睛是人物心灵的窗户，眼睛“又黑又亮”表明人物内心的热情并没有被生活消磨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