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二棍20首短诗，首首敲击人心

张二棍20首短诗，首首敲击人心

来源:70年代明哥 2025年03月02日 19:50 天津

张二棍，本名张常春，1982年生于山西代县。中国作协会员，武汉文学院签约专业作家。出版有诗集《搬山寄》《入林记》等，曾获《诗刊》年度青年诗人奖、茅盾新人奖、大地文学奖、华文青年诗人奖、赵树理文学奖、黄河文学奖、西部文学奖、《长江文艺》双年奖等。曾参加《诗刊》社第31届青春诗会，首都师范大学2017年度驻校诗人。

今天分享张二棍的20首短诗。

1 六言

因为拥有翅膀

鸟群高于大地

因为只有翅膀

白云高于群鸟

因为物我两忘

天空高于一切

因为苍天在上

我愿埋首人间

2 太阳落山了

无山可落时

就落水，落地平线落棚户区，落垃圾堆

我还见过。它静静落在

火葬场的烟囱后面

落日真谦逊啊

它从不对你我的人间

挑三拣四

3 穷途

和邻居的老太太，隔着墙壁

一起生活。往往是她的电视机

响起，我正在翻看一本黑白

人像摄影。她炒菜的时候

我已醉醺醺躺下。今天又听见

这个独居的老人，断断续续哭着

诉说着。我听见了

一些不该听见的。那也许

是她一生的隐痛

现在，一个行将就木的人

在隔壁，一层层剥着自己的伤口

我为我的听见，而愧疚

她仿佛在说我，仿佛我就是

她口中，那个不肖而早逝的儿子

我隔着墙壁，与她相依为命

我一声声听见了，自己的

不堪，和活该

却无法冲过去

道一句歉，磕一个头

4 搬山寄

愚公怀着深仇般，移走的那座山

又在此时、此地

如一道紧箍，为难着我

没有谁，容许我

成为下一个，不知疲倦的愚公

没有谁愿意，提供一处大地广袤

而人群稀少的原野，接纳一座

被羞辱过的，百无一用的荒山

愚公啊，荒山啊，这折磨着你们的无用

也正折磨着我。我无意做一个

疲惫的愚公，也不想成为一座

命运叵测的荒山。这些年

我不舍昼夜，研习着搬山法

只求摆脱这遗世又困厄的无用

这丧家犬般的无用。我不想

既是，笨拙而无用的愚公

也是，沉重而无用的荒山

我不愿目睹，我这苦命的一生

都在徒劳地，搬运着自己的艰辛

5 石匠

他祖传的手艺

无非是，把一尊佛

从石头中

救出来

给他磕头

也无非是，把一个人

囚进石头里

也给他磕头

6 穿墙术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孩子

摁着自己的头，往墙上磕

我见过。在县医院

咚，咚，咚

他母亲说，让他磕吧

似乎墙疼了

他就不疼了

似乎疼痛，可以穿墙而过

我不知道他脑袋里装着

什么病。也不知道一面墙

吸纳了多少苦痛

才变得如此苍白

就像那个背过身去的

母亲。后来，她把孩子搂住

仿佛一面颤抖的墙

伸出了手

7 我已经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了

哪怕一个人躺在床上

蒙着脸，也有奔波之苦

8 欢喜心

我太喜欢那些孩子了

他们是如此擅长，用一个个

小游戏，制造出连绵不绝的惊喜

我太喜欢那些简单的游戏

赢了的快乐，输了的也快乐

我太喜欢他们的输赢了

——明明是占领一堆沙子，

他们说拥有了城堡

——明明只赢了几枚绿叶，

他们说获得了勋章

9 弥漫着

在鸟的身体里，能找到天空

而一只穿山甲的内部

暗藏着大地的起伏

我是那个不能上天，

也入不了地的人类

你不要试图，从我这里找什么

我的恐惧，我的悲伤，

我江水上的三千里大雾

也在你的身体里，弥漫着

我的泥泞小路

也走过，要去看望你的人

而这伙人中，也混迹着

几颗怀揣刀斧的心

10 小径

山有坐相，树有站相。头顶有

飞翔的孤儿，脚下有爬行的国王

白云轻，乌云重。一个人

在山野里徜徉，让自己混同于虫鸟

我想飞上的枝头，那里余音绕梁

我想深入的巢穴，必然庭院深深

我想经历甲虫斑斓的一生，

却一次次看见，蜗牛在费力蠕动着

——这是被花草环绕的一天

我正在脱去人形，我正在重获人形

在这大喜与大悲之间

我迷上了一条，深深的小径

等我返回，头顶已挂满露水

脚印里，落满了迷路的星辰

11 故乡

我说，我们一直温习的这个词

是反季节的荆棘。你信了，你说

离的最远，就带来最尖锐的疼

我说，试着把这个词一笔一画拆开

再重组一下，就是山西，就是代县

就是西段景村，就是滹沱河

你点了点头，又拼命摇起来，摇得泪流满面

你真的沾了一点点啤酒，在这个小饭馆

一遍遍，拆着，组着

一整个下午，我们把一张酒桌

涂抹得像一个进不去的迷宫

12 让我长成一颗草吧

让我长成一颗草吧，随便的

草。南山，北坡都行

哪怕平庸，费再大的力

都挤不出米粒大的花

哪怕单薄，风一吹

就颤抖着，弯下伶仃的腰

哪怕卑怯，蝴蝶只是嗅了一下我的发梢

缄默的根，就握紧了深处的土

哪怕孤独，哦，哪怕孤独

也要保持我的青

从骨头里蔓延，由内而外的

青。这是一株草的底线

哪怕被秋风洗白，也请你

记住： 我曾经青过

白的，是我留在这尘世的

骨骼

13 旷野

五月的旷野。草木绿到

无所顾忌。飞鸟们在虚无处

放纵着翅膀。而我

一个怀揣口琴的异乡人

背着身。立在野花迷乱的山坳

暗暗地捂住，那一排焦急的琴孔

哦，一群告密者的嘴巴

我害怕。一丝丝风

漏过环扣的指间

我害怕，风随意触动某个音符

都会惊起一只灰兔的耳朵

我甚至害怕，当它无助地回过头来

却发现，我也有一双

红红的，值得怜悯的眼睛

是啊。假如它脱口喊出我的小名

我愿意，是它在荒凉中出没的

相拥而泣的亲人

14 在乡下，神是朴素的

在我的乡下，神仙们坐在穷人的

堂屋里，接受了粗茶淡饭。有年冬天

他们围在清冷的香案上，分食着几瓣烤红薯

而我小脚的祖母，不管他们是否乐意

就端来一盆清水，擦洗每一张瓷质的脸

然后，又为我揩净乌黑的唇角

——呃，他们像是一群比我更小

更木讷的孩子，不懂得喊甜

也不懂喊冷。在乡下

神，如此朴素

15 旧毛衣

再没什么悬念，连雪都下过了

现在，冬天是一件松松垮垮的旧毛衣

整个下午，我斜靠着木椅

一颗，一颗，揪着线球

既不疲惫，也不厌倦

快黑的时候，转来转去的她

抽了她的宝贝儿子

一巴掌。这是下午

唯一的动静。生活的动静

我把毛衣拿到灯下

照了照，它真的

有点薄了

16 草民

说说韭菜吧。这无骨之物

一丛丛抱着，但不结党

这真正的草民

用一生的时间，顺从着刀子

来不及流血，来不及愈合

就急着生长，用雷同的表情

一茬茬，等待

17 有间小屋

要秋阳铺开，丝绸般温存

要廊前几竿竹，栉风沐雨

要窗下一丛花，招蜂引蝶

要一个羞涩的女人

煮饭，缝补，唤我二棍

要一个胖胖的丫头

把自己弄得脏兮兮

要她爬到桑树上

看我披着暮色归来

要有间小屋

站在冬天的辽阔里

顶着厚厚的茅草

天青，地白，

要扫尽门前雪，洒下半碗米

要把烟囱修得高一点

要一群好客的麻雀

领回一个腊月赶路的穷人

要他暖一暖，再上路

18 镜中

每一面镜中的自己，都是迥异的

我常常不知道，该如何确认

哪一个是我，哪一个在刻意模仿我

哪一个处心积虑地，反对我

窗外的鸟鸣，衣服上的皱褶

瞬间映在脸上的光线，背后

一个老钟表的刻度……

都如此轻易，改变了我

我常常为此感到惊慌

——每一件事物，微妙变幻的背后

肯定，隐藏着一个

未知的庞然大物。每一秒

它都仿佛

一个弹无虚发的狙击手般

恐吓我，阻止我，干掉我

19 原形

在梦境里，在酒酣后，在愤怒时

……我一次次现出过原形

大风中瑟瑟的飞蛾，是我

却早已丧失了，赴火的勇气

挤占在喜鹊巢穴里的斑鸠，是我

却依然发出，咕咕哀音。甚至

那一个个身负绝学，走钢丝，钻火圈

滚铁环……样样精通的它们

都是我。从身体里长出鹿茸

熊掌，驼峰的，也是我

我就孤零零活在，无数个不堪的复数之中

渐渐忘却了，到底哪一个

才是，我该为之恸哭的真身

20 恐惧学

恐惧应该也是一门学问

哆嗦、冒冷汗、腿软、窒息……

如上，恐惧也有无数的症状。甚至

也有潜伏期，一秒钟

十年，或者一辈子。恐惧也会像

贫穷一样，遗传。也会像瘟疫一样

传染。恐惧，不只是一种感觉、一种体验

它还是，一个人对付另一个人的

手段，一个人挽救另一个人的

疗法。恐惧也有轻重，也分慢性

急性，甚至恐惧也会无药可救

恐惧也应该设立，一座专科医院

病人们躲在天花板上，或者墙角，尖叫着

他们恐惧任何治疗，也害怕所有

医生的样子……为了治好重症者

病房里冷气嗖嗖，播放着哀乐

医生们披着黑色的斗篷

扮成盖世太保，刽子手，甚至魔鬼

——我听见一个医生对另一个

医生的耳语:只有更大的恐惧，才能

驱赶现在的恐惧。只有使他们

恐惧到极限，才会让他们

放下心结